效率陷阱

在职场最经常出现的词莫过于“生产力”和“效率”：管理层喜欢强调“高效”、“高生产力”，员工们也接受这种观念，即“高效、高生产力是一件好事”，认为自己做得足够快、产出足够多，就代表着能力强、有价值。

我们都在低头狂奔，追求所谓的“高效”。但，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：到底什么是“生产力”？所谓“高效”，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
产出 = 生产力？

说起“生产力”，很多人的第一想法是“产出”——产出得多就意味着高生产力，产出得少就意味着低生产力。

这个定义看上去很合理。但把它应用到现实中，却会碰到一个很尴尬的情况：很多产出很难被量化，甚至无法量化。

在流水线上，工人的产出确实可以被量化、比较。比如，工人 A 在一个小时内缝了 10 件衣服，工人 B 在一个小时内缝了 20 件衣服。那我们可以说 B 的生产力是 A 的两倍。

但是，在脑力劳动以及复杂协作中，员工的产出很难被量化。

比如，如何衡量一个程序员的产出？代码量、完成的功能数量、解决的问题数量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假设两个工程师都面临同样一个任务。一个工程师花一整天写了 1000 行代码，并且附上详细的文档、完整的测试，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。而另一个工程师出门散步，在快下班时想出了解决方案，回到办公室，删除了 100 行已有代码，也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谁的生产力更高呢？

直觉告诉我们是后者：他在解决问题的同时，没有引入额外的代码，降低了整个系统的维护成本。但在单纯追求“产出”的评价体系里，他的生产力甚至是负的。

或者，假设有两个工程师。一个工程师专注于业务开发，完成了很多功能；而另一个工程师一个功能都没有完成，但他每天都在和团队里其他人一起工作：他热心地帮助经验少的程序员，耐心地教导他们，让他们自己动手，在实践中学习；他也和经验丰富的程序员互相讨论，想出更好的方案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谁的生产力更高呢？

这很难比较。前者的产出肉眼可见，但后者的产出却沉淀在团队其他人的产出中，为团队带来价值。在单纯追求“产出”的评价体系里，后者的生产力几乎为零。

当产出难以衡量，管理者会退而求其次，寻找一些可以量化的指标。但这又会掉入另一个陷阱：过度追求局部优化。这就是所谓的古德哈特定律（Goodhart’s law）：

When a measure becomes a target, it ceases to be a good measure.（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时，它便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）

– 查尔斯·古德哈特（Charles Goodhart）

如果用代码量来衡量程序员的产出，那么项目中就会堆积大量无用的代码；如果用完成的功能数量来衡量程序员的产出，那么项目就会变得臃肿；如果用解决的问题数量来衡量程序员的产出，那么系统就会出现大量小问题。

退一步说，就算我们能找到完美的量化指标，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这些产出真的有价值吗？

没有目标，就无法定义生产力

在小说《目标：简单而有效的常识管理》中，厂长罗哥在机场偶遇他大学时代的物理学教授钟纳。两人闲聊的过程中，罗哥提到他工厂中某个部门引入机器人后，生产力提高了 36%。钟纳很惊讶：“那么你的工厂因为装设了几部机器人，就多赚了 36% 的钱？真是不可思议。”

罗哥澄清：“只有一个部门的生产力改善了 36%。”实际上，工厂没有因为机器人而多生产了多少产品、没有裁员、存货也没有降低。钟纳由此断定：“那么，生产力并没有真的提高。”

在这段谈话的最后，钟纳问罗哥一个问题：“那么，生产力究竟是什么？怎么样才能算作有生产力？”

面对钟纳的追问，罗哥一时语塞，匆忙之下随口猜了一个答案：“我猜生产力代表我在工作上有所成就。”

“完全正确！”钟纳紧接着反问，“但是，你根据什么来说你有所成就呢？”

“根据目标。”罗哥试探性地回答。

在引导罗哥找到答案之后，钟纳才给出了他对生产力的定义：

生产力是把一个公司带向目标的行动。每个能更接近目标的行动，都是有生产力的行动；每个不能让公司更接近目标的行动都没生产力。

换句话说，除非你知道目标是什么，否则生产力就毫无意义可言。

效率陷阱一：空谈生产力而不谈目标

但在现实的职场中，情况往往是反过来的。

管理层强调高效和执行力，用各种指标、绩效来考核员工。但他们很少停下来和团队同步：公司的核心目标是什么¹，以及这些工作对达成目标有什么帮助。有时候，甚至连管理层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真正的目标在哪里，只是先让大家“动起来再说”。

当“为什么要做”变得模糊时，大家很容易把注意力转移到“做得多快”、“产出了多少”上。

管理层看到大家都在加班加点、不断交付，就觉得团队运转良好。在这种环境下，员工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，想方设法高效地完成任务、提高自己的产出，或者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。

整个团队就像在跑步机上狂奔，每个人都大汗淋漓、精疲力尽。复盘会上，大家都能罗列出满满当当的业绩，每一项都像模像样。但，这些产出真的能帮助团队达成目标吗？

如果目标错了，或者根本就没有目标，那么你的速度越快、产出得越多，浪费的资源就越庞大。

There is nothing so useless as doing efficiently that which should not be done at all.（没有什么比高效率地做一件根本不该做的事情，更无用的了）

– 彼得·德鲁克（Peter Drucker）

效率陷阱二：误以为只要高效就能完成所有任务

第一个陷阱发生在公司和组织层面上，让整个团队在跑步机上狂奔；第二个陷阱则发生在我们心里：我们总是幻想，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，总有一天能跑到终点，停下来好好休息。

很多人（尤其是刚工作不久的人）会有一种错觉：认为只要高效就能把手头上的所有任务做完，做完之后就能腾出时间好好休息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

这不难理解——我们从小被教导“等考上好大学就好了”、“等找到好工作就好了”、“等买房就好了”……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，我们下意识地以为“等我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就好了”。

于是，我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留在工位上，觉得“加加班把这个任务搞完就好了”、“只要周末再熬个夜把这个项目上线，下周就能喘口气了”。

但现实往往是，无论你的效率有多高，工作永远都做不完。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：你的效率越高，涌向你的任务越多。

这是因为，只要你有空闲时间，就会有新的任务冒出来填满它。这被称为帕金森定律（Parkinson’s law）：

work expands so as to fill the time available for its completion.（工作会膨胀，直至占满所有可用的时间）

– 西里尔·诺斯古德·帕金森（C. Northcote Parkinson）

仔细回想一下，即使你真的某天超常发挥，提前两个小时完成了所有工作，你真的“好好休息”、“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”了吗？

大多数时候，我们不敢提前离开办公室，只能在工位上无目的地刷着网页熬到下班。或者，为了显得忙碌又接了一个新需求。

而且，当你表现出高效之后，很少会有老板说“你辛苦了，剩下的时间去休息吧”。更常见的情况是，“看来你的工作量还不饱和”。

推荐阅读

• 关于衡量程序员的产出：
  • There’s No Such Thing As Software Productivity
  • The Worst Programmer I Know
  • 西乔的漫画《神秘的程序员们》第 51 期
• 《目标：简单而有效的常识管理》：一本很有启发性也很好玩的小说，主要讲生产力、目标，以及瓶颈理论
• 《四千周》：谈论人生的有限性、效率陷阱

1. 关于公司的目标是什么，《目标》中也有一个很清晰的观点：盈利性公司存在的根本目标是为了赚钱。 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