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日常对话，其实是在互相梳毛
寒暄看似没有传递实质信息，却承担着建立、维持社会纽带的作用。理解寒暄与严肃讨论的区别，可以避免用错交流方式。
最近学到一个好玩的概念：寒暄性交流（phatic communion）。
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（Bronisław Malinowski）用它描述一类交流：说话的主要功能是建立、维持社会关系。1
在特罗布里恩群岛开展田野调查时，他注意到，岛民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后，常围坐篝火旁闲聊。虽然大家滔滔不绝，但这些对话大多没什么信息量。那这些对话有什么意义呢？
不妨反过来想：如果两个人在丛林里相遇，或者一群人坐在黑夜的火堆旁，大家一言不发，会发生什么？在熟人之间，沉默可能只是尴尬。但面对不知底细的陌生人，沉默很容易滋生猜疑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，你对我抱有敌意吗？你会攻击我吗？
在这种环境下，有人开口说话，哪怕只是一句问候，也能缓和气氛。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安全信号：“我看到你了，我没有敌意。”
灵长类动物会通过互相梳毛清洁身体，也借此安抚彼此、维持关系。这种行为被称为社会性梳理（social grooming）。从功能上看，我们许多日常闲聊也有些相似：话语本身未必重要，重要的是借此表达友好、确认关系。
走在路上，碰到熟人，打个招呼，随便聊聊。你说一句“这鬼天气真热”，我回一句“可不是嘛，热得要命”。我们其实并不真在乎实际气温，我们只是借天气打个招呼。反过来，碰到熟人，却没有任何反应，视而不见，对方可能会怀疑“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”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语言也是一种建立社会联系的行动，而不仅仅是思考的载体。
朋友之间聊聊最近碰到的破烂事儿，同事之间吐槽公司和老板……有时，对方也只是想找人说说话。听对方抱怨几句、表示理解，不急着分析谁对谁错。很多时候，这就够了。
对我而言，这个概念很有启发。看上去都是谈话，但寒暄和严肃讨论其实是两种不同的游戏：目标不同，规则不同，参与方式也不同。
用严肃讨论去丈量寒暄，人会觉得寒暄浮于表面、没有深度，甚至浪费生命。又或者，把寒暄当成交换信息、探讨真理的场域，非得在寒暄中列事实、摆道理、给解决方案，最后很容易落得一个“不解风情”的名头。
脚注
Bronisław Malinowski，“The Problem of Meaning in Primitive Languages”，载于 The Meaning of Meaning（1923），第 315 页。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