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自己写作

在上一篇博文（践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）中我写到，“写作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”。这篇文章就来聊聊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心态转变：学会为自己而写。

写作的异化

回想从小接受的教育，我发现自己对写作的认知被塑造成：写作主要是为了他人，而不是为了自己。

在小学，老师教导我们要写日记或者周记。

日记是一种很自然的写法：我们在一个很私密的领地，用文字记录观察、感受、思考，不需要考虑他人的目光。这本是一个人探索自我和世界的好方式。

但是，这些日记往往会被审阅、批改，甚至在全班面前被大声朗读。不论是被当作范文表扬，还是作为反面教材批评。慢慢地，我开始觉得文字是不安全的，写下来的东西随时可能暴露、被审视，甚至被嘲笑。

为了适应这套规则，我学会了表演，摸索出“如何写出老师爱看的日记”。我开始编造想法和经历（比如经典的“扶老奶奶过马路”），刻意堆砌修辞、引用所谓的名人名言。

我不敢写自己讨厌某个同学，不敢写上课很无聊，不敢写自己去哪里玩了。因为我知道，这些真实的想法换来的可能是批评、低分或嘲笑。

上了初中，我开始学习如何写作文。在考场上，作文是有标准的：要符合题意、要中心思想明确、要引经据典、要有好词好句。只有这样，我才能得到高分。而如果写自己真实的，但不符合主流审美的想法，往往会得低分。

经过漫长的训练，我在写作的过程中，总觉得自己的文字会被他人审视、评论；觉得自己真实的观察、想法没有价值，只有高立意、“有意义”的文章才值得写。对于写作，我的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“我有什么感受”，而变成了“别人希望我写什么”。

找回写作的感觉

当我后来想要重新开始写作时，面对电脑屏幕，我也常常一坐就是半小时。盯着闪烁的光标，不知道应该写点什么，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单薄、表达太笨拙，害怕被别人评判。

后来，我接触到一个方法论，自由写作（free writing）。大意是，坐下来，尽可能快地写尽可能多的东西，倾倒自己脑海中出现的任何想法。不要求表达有多好，不要求格式。唯一的要求是，不要在写作的途中修改原文。

关键在于，为自己创建一个绝对安全的心理舒适区：这些文字只给自己看，不会有任何其他人能看到这些文字。

我发现，只要确立了这个绝对安全的前提，我就不再期待写出来的东西必须有多好，也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目光，只需专注于写作本身。写多少都可以，写得多糟糕也无所谓，反正是写给自己的。

可以试试给自己设定一个 10 或 15 分钟的倒计时。在闹钟响起前，手不要离开键盘，脑子里冒出什么就敲什么。

一开始，我也不知道应该写点什么，写什么类型的东西，我就直接从日记开始，写点流水账：我今天看到了什么，读了些什么，做了些什么，内心在想什么。这样写的好处是，无论如何，你总有一些东西可以写。

慢慢地，当我习惯了写流水账之后，我开始有了一点思考，开始在基本的感受之上加上一点点自己的观点、想法。

后来我还发现，我可以把这些文字发送给 AI，围绕着这些文字聊天、讨论。与向他人倾诉不同，AI 并不带有审视的目光，它更像一面映照内心的镜子。

比如，我为工作上的某件事生气，我会先用文字记录下来发给它。它不会评判我的情绪，相反地，它会先安慰我，然后帮我理清被愤怒掩盖的内在需求，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。

或者在读书、写作时产生的新观点，我也会丢给 AI，和它聊聊。它能帮我延伸思考，拓展原有的观点，或者建立与其他领域的联系。我也会让它推荐一些书籍，帮助我进一步拓展视野和认知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我的写作依然是私密的，AI 只是帮助我向内心探索得更深一点。这也是为什么我更喜欢 Gemini：它的世界知识很广，总能给我一些惊喜。

这些都让我觉得写作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。慢慢地，我开始享受这样的写作：不再需要考虑别人的目光，纯粹地为了自己而写。

自由写作的价值

最后来聊聊自由写作的价值吧。

看着自己初期写下的大段流水账，我也曾怀疑：这些文字真的有意义吗？后来我意识到，我脑海中丈量“价值”的尺子，依然是“从别人的角度来看是否有用”。而这些文字是私密的，自然不具备向外的“阅读价值”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自由写作当然没有价值。

但我发现，这些文字不需要外在的认可，用文字表达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有价值的。

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，叫“自我知觉理论”（self-perception theory）。

我们一般认为，我们要先有想法，然后再有行动。比如，我知道我喜欢苹果，所以我吃苹果。

自我知觉理论则认为，在很多情况下，我们实际上并不了解我们的内在状态，比如情绪、态度、真实想法。我们通过观察自己的行为来推断出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比如说，我发现我最近总在吃苹果，所以我很喜欢吃苹果。

这个道理放在写作上也是如此。也许，写作并不总是为了表达已有的想法。很多时候，直到写下的那一刻，我们才刚刚开始认识自己。

I write entirely to find out what I’m thinking, what I’m looking at, what I see and what it means. What I want and what I fear.（我写文章，完全是为了弄清楚我在想什么，我在看什么，我看到了什么，以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。我渴望什么，我又恐惧什么。）

– Joan Didion

延伸阅读

• The Artist’s Way: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（中译：《唤醒创作力》）, by Julia Cameron. 书中有几个很有启发性的观念：创造是人的自然本能，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艺术家、晨页（morning pages）、艺术家之约（Artist Dates）。